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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如何影响了我的人生

谢强S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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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如何影响了我的人生

98年2:0胜日本我窜出庆祝

那是三年多前,孩子爸爸说,您要当恶人,必须凶他。高考成绩不好,让他留学还不好好学习。我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放心!

孩子来了,先是和风细雨,后来我问他托福成绩再不好的话留学也去不成怎么办,他说,那我就开个小买卖。我急了,拍桌子,一声吼,你爸爸养你上重点中学就是要做小买卖吗?据说,我们楼四层上下都听见了。孩子呜呜地哭了。

后来他考上了美国一所不错的大学,半年前,回家途经北京来看我。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他长大了,见到我爽朗地笑。因为太突然,我恍惚了一下,后来才想起来是谁,我说,那天,我有点太凶了,小伙子别怪我!他握着我的手,说,老师,怎么会怪您,您把我骂醒了。

他离开后,我关上办公室的门,很难平静,孩子懂事,宽容我这个凶巴巴的老师,心里温暖。其实我小时候脾气很好的,还记得小学时,老师对我妈说,您儿子很成熟,遇到多急的事情都眯着眼睛笑。到底什么时候性情起了变化?直到那天我在新闻里看见看台上的马拉多纳,有点悟到了。先是老马那眼神,绝对是high了,后来他双手亮出中指,再后来几乎晕倒在球场。这种胜利后的宣泄和对压力的释放,是体育的魔力。

97年我跟着戚务生国家队去科威特打世界杯预选赛,70多分钟的时候,双方战平,对方没力气了。只要高峰拿球,教练席上所有人都喊,过他!过他!那种期待胜利的情绪逐渐累积,首场输给伊朗次场被卡塔尔逼平的压抑心情已经把人压到海底。终于,球进了,高峰进的,我们所有人-中方教练员,英方教练员,工作人员,替补队员都不顾一切冲进场内庆祝,科威特球迷把大量矿泉水瓶砸向我们,有人喊了一句,快撤回来,我们又狂奔回教练席的棚子下面,一边揉脑袋一边击掌相庆。

霍顿来了以后,每一场球,我比他还着急,他一个命令,我跳着喊,几万观众的声音压不住我。每场球下来,嗓子都是哑的。慢慢的,我迷上那种感觉,就是球一进,我们仿佛突然看见了天堂。霍顿国奥下课那场球,在巴林麦纳麦,守门员陈东双膝跪倒,掩面而泣,我没敢看。为一场球哭,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2004年威尔金森执教上海,我去给他做翻译。从02年淡出足球圈到04年又回到赛场,我像饿狗一样吸着草香。老爷子大手一挥,对记者说,还有什么工作比蓝天下绿草上奔跑更快乐的吗?那句话,我偷偷记在了心里。第一场球是足协杯,我们作为上一年甲A冠军打甲B最后一名,客场东莞,淘汰赛。120分钟打了:,要点球决胜。教练席上所有人列成一队,彼此手搭着肩膀,为罚球队员加油。如果我们被对方淘汰,那将是2004年第一大冷门,老爷子还怎么执教下去?70多岁的威尔金森急了,他使劲捏着我肩膀,我疼极了,但不敢吱声。终于,我们赢了,大家抱成一团!回到酒店,我把东西往边上一扔,一个人扑倒在床上哇哇大哭!足球场,我回来了!

没有什么能描述我的运气,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在中国足球的黄金时代,能与国家队和顶级俱乐部的队员在一起,能有年龄如我父亲一般的霍顿和威尔金森当我的职场和人生导师。2004年威老爷子从申花辞职后,我再也没有作为“小翻译”回到场边,也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上海滩著名足球摄影记者洪南丽老太太,那时她总是一边举着照相机一边对我喊,小翻译,笑着点!

几年后,中国足协的诸多同事入狱,我已经在新东方做了校长。工作很忙,我有了新的关注点,也有意回避,足球仿佛在我的生活中灭灯了。那种期待大起大落大开大合的欲望、那些开怀大笑或失声痛哭的情感、那种可以同生死共命运的哥们义气,仿佛一下子冻住了,但我知道,那些东西没离开我。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告诉学生和同事,我还是最爱在足协的日子。初进足协时,我们在体委训练局上班,我们才几个办公室,我每天特别早去给暖壶打水,喝水的可都是报纸上响当当的名字-马克坚、金正民、李传祺、张吉龙、杨一民,他们都把我当小孩儿逗。有一次我正在办公室里背陈成达老先生编写的《英汉足球词典》,中国第一代国足翻译、解放后去匈牙利集训的国足俄语翻译杨秀武来外事部了,我问,杨指导,您当初怎么当翻译的?他说,什么怎么当,那时候翻译足球战术的书,很多我都看不懂,所以那些书基本都是我写的,说完哈哈大笑。后来我懂了,一个翻译胡说八道是不可避免的。国足英国集训,大家坐会议室看英超电视直播,领队突发奇想,让我一边听一边翻足球解说员的话,那一次,基本上是我自己解说。还有一次,是99年著名的中韩国奥之战,汉城那一场,我们受尽裁判欺负,90分钟:1,赛后我缓不过来,陷入极度失望的情绪。端坐新闻发布厅,霍顿特别严肃地咚咚咚几句话说完,我走神几乎都没听见,又不好意思pardon,就按照我自己的意思,自由表达了两分钟。

所有那些和足球有关的事情,神奇地刻在了我生命里,由于刻得太深,我现在会恍惚。看世界杯,我接受不了法国主教练德尚轰然老去的样子,我的记忆还停留在98年他给法国队打前腰。看恒大比赛,看看郑智,看看曾诚,我会突然把曾诚想成安琦;看国安队比赛,我总是觉得南方还在场上,看那个中后卫觉得是大宝子谢朝阳;看着张玉宁的名字,我脑子里都是当年那个英俊小生,怎么又蹦出个愣头青似的新张玉宁?我不看巴甲不看英超,只看国足只看中超,亚洲那几个队我仍然关心,常常苦苦搜索那些老对手的最新比分,抱怨现在的新闻怎么也不关注亚洲对手战况。被韩国压着欺负着的情结一直没有离开过,所以我感谢高洪波,他是第一个带着国足赢了韩国的教练;我支持里皮,因为他是第一个带着国足在世界杯预选赛里赢了韩国的教练。他们圆了我们那一代人的梦!

谁也别说足协黑,因为你们单位更黑,只是没有新闻报道;谁也别调侃国足,我不习惯,请原谅我作为亲历者的留恋和忠诚。慢慢地,我把那个突然的停止、无处安放的感情转移到现在的工作里,努力继承自己以前的意义。尤其当了校长以后,盼望足球队里人与人的直接、坦诚、仗义也可以在我的学校里出现,于是我选这样的人,建设这样的事;我希望对同事、对学生、对家长都有一份我们运动队里的真、傻乎乎的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真;也幻想真正是团队,就该像足球队的教练组,同生死,共进退。从球队出来了都十几年了,虽然事业还顺利,但我总落不下来,活在不少虚幻的想法中。每到低落时,很自然就想起当年球队里有那么好玩的一群人、多么性情的一群人,我竟然活过那样的日子,我不想走出那样的日子。我不会重回足球场,我就把周围都当足球场,于是原谅了自己的不冷静和不靠谱,那是属于我们足球队的个性与激情,因为老爵爷弗格森说:

There’s nothing wrong with losing your temper, if it is for the right reasons.

你看,他就很懂,这就是足球的一部分。前天我给一个同事讲,中场休息是翻译最紧张的时候。因为教练语速特别快,而且还骂人。我翻译的时候也一定要声情并茂,才可以起到振奋士气的作用。记得有一次,教练特别狠地骂了个队员,我也就特别狠地骂了这个队员。比赛后我觉得不合适,就贱呼呼地找到这个队员说,哎,主要是他骂你,和我没什么关系。他说,没事,我上半场踢的那个熊样,是欠骂,不怪教练,更不怪你!这么局气的回答,后来社会中的人,都是谈尊重尊重,还有几个认骂呢?我深知骂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表面上特别亲特别好,但背地里下刀子。我们球队没有这样的人。我一直还把国足和足协称“我们”,虽然国足主教练和足协主席加一起都换了十几任了,遇到现在的同事把国足和足协当痰盂,说急了我就骂人,说你们他妈那点事要是曝光,比我们值得啐。前年这时候我们带着一帮娃去一个山脚下封闭集训,几个小坏蛋总是弄那个破手机,我急了。开全体会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骂完以后,我觉得自己像这帮孩子的主教练了。我和同事说,我这属于感情过剩,急与不急、笑与哭,说来就来,说明我心里积郁了不少事、不少泪。

与足球在一起的生活,还教会我探索简单事务的意义,只是这个时代不需要这样的探索,弄得自己很搞笑。1998年我们在泰国素拉他尼打亚运会小组赛,天气非常闷热,我们打柬埔寨,其中半场:1我们输,半场4:我们赢,最后4:1胜。中国代表团第一领导袁伟民不满意,要求足协主席王俊生传达对:1那半场的批评。霍顿当着所有队员的面直接反驳,说“打排球的怎么懂得足球是怎么回事!”。同样的事情发生在2000年的上海浦东。俱乐部老板卫平要求霍顿不要总是长传冲吊,要多打打地面,霍顿说“房地产的事您做主,足球的事情我比你懂”。2004年上海市副市长赛后进休息室看望脑震荡球员,威尔金森一句“hang on”(等一下)吓了市长一跳,因为他不希望那些跟班的围住受伤球员阻碍空气流通。翻译那些话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当时我崇拜这些据理力争,可是我们的社会与国家越发权贵化,如果我们也做这样的抗争,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这样的经历确乎影响到我,让我不愿拜服权贵或祈求权贵,就范的时候也故意摆出别扭的姿势。我承认,在天上飞的时候,因为天气并不总是晴好,当雨点落在翅膀上时,我也会思考抗争的意义,是为了保护事,还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尊严。我会思考如果最终的受益者是你,那我的价值是什么。体育管理机构的意义,是为国家做业绩,是国家业绩的高级打工仔,所以让柬埔寨也捞上一票也难受;俱乐部是为所在城市或自己企业做业绩,但业绩谁都可以做,长传冲吊的不喜欢了,就来个短传渗透的,那么我们经理人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我不想把屁股撅起来被您搞来搞去,除了业绩,我还能做些彰显我们价值的事情吗?

工作了21年,我经历了很多结果,可结果是我要到百度里查当年我们亲历比赛的比分,我也忘了当老师时学生给自己的打分,忘了做校长时每一年为之奋斗的业绩。我们是为结果而战,可是结果又是那么容易被忘却。在21年的过程里,我们的价值在哪里?

于是,我要说,中国足球忘不了那个上蹿下跳的翻译,他把英国的4-4-2战术用所有中国教练员运动员都能听懂的话传递给了中国,他帮助霍顿引领中国足球走入了真正的战术时代。反正那么多年也没冲进世界杯,冲进去一次被打了九个就回来了,那些牺牲了足协几代领导人的结果在漫长的时间里又有什么意义。由于这些经历,我告诉自己的团队,出于职业操守和工作合同,我们要为老板创造业绩,但是我们也要为客户和自己创造价值,当我们离开这个企业的时候,人们会记住我们这一批人,他们有尊严,他们长着一颗人心,他们有一份对陌生人的善良,于是我们离开的时候要昂着头。就像输球的时候,即使是面临着最后一场的失败然后就下课,霍顿仍然走进麦纳麦的球场,大声吼每一个队员抬起头来,因为我们要昂着头离开。当多少年后人们回忆我们的时候,那些单位里仍在的老人,会说,当初谢强那个团队,不只是为领导狂咬业绩的恶犬,他们创造了价值。

因为足球告诉我了最后一件事,就是教练员都以下课收场,球员都以落寞结束,每一代人都会谢幕。足球还在踢,从梅西换成姆巴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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