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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勒泰过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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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在阿勒泰过冬的人

各滑雪胜地,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封号”。奥地利圣安东是“阿尔卑斯高山滑雪起源地”,同属这一小国的基茨比厄尔,是“竞技滑雪起源地”。我国吉林通化是“新中国滑雪起源地”……如果再把历史坐标拉长到旧石器时代晚期,有着文物和岩画等考古发现的新疆阿勒泰地区,就成了“人类滑雪起源地”。
阿勒泰城市冬景 阿勒泰市文旅局 供图

地处北纬45°黄金雪域的阿勒泰地区,近些年陆续打造出将军山、可可托海、野雪公园、野卡峡、禾木粉雪度假区等滑雪区域,有的是精心布置了索道缆车和压雪雪道的正规滑雪场,有的则是需要搭乘吉普车甚至直升机到山顶、在当地滑导带领下探索的真正雪山。

去年9月中下旬,当全国大多数地方还被秋老虎所蒸煮时,阿勒泰就有地方开放滑雪了。

由于入冬后的绝大多数时候,相较酷寒且大风的东北和崇礼,阿勒泰地区虽然也零下十五六度,但由于晴朗无风,体感都会很舒适。十二月中旬到一月初的旺季,即便长时间没有降雪,但将军山等地的造雪质量和气候条件,保证了道上留得住舒服的面条雪(

平整后的新雪

)。
阿勒泰将军山 阿勒泰市文旅局 供图

雪瘾极大的“阿漂”

我在三个阿勒泰雪友群里,每天羡慕看着这些“先走一步”的家伙。他们说着当天的雪道情况,约伴到周围山谷骑马,到禾木徒步,奉劝还想过来的各地雪友死了心,“政策随时变,所在省、自治区或直辖市,只要有确诊,就全部一刀切。即便能过来,每三天喉咙或鼻子就要被捅一次。”

在来来去去、进群退群的雪友中,总有一定数量群和现实里的长居客。

新疆太大太远,注定不属于996的大厂打工人,和只有短暂假期的城市白领,而更多属于有钱有闲的财富自由阶层,或精力旺盛的自由职业者。有些雪瘾大的,来了就不想走,与其回去可能被隔离,还不如来这儿隔离满了再痛快滑雪,至于近在咫尺的春节?还是响应国家号召,就地过年吧。

这情形有点像2020年3月疫情得到初步控制后的张家口崇礼。坚持造雪的万龙滑雪场,迎来了一百来个北京老炮。他们清楚回京会被隔离,但就愿意待在雪场的长租公寓或老县城自己购置的小房子里,和雪道上稀少的伙伴们,一直滑到5月份雪场关停。白色鸦片让部分发烧友成瘾如此。

每天忙着练活儿的欢欢有些腻了,在自己建的群里抱怨,“想念海边和沙滩了。”

2020年11月中旬,崇礼刚开板,她已经在万龙仅开放的几条道上苦练单板换刃。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年1月初,在阿勒泰待了一个多月的欢欢,已经可以跟最老资格的玩家在地形公园里飞坡了,并凡尔赛地哭诉,“从金光大道下来,被一条狗追着咬。”

欢欢是我在阿勒泰各雪友群中唯一真正认识的朋友,平日精心运营一个服务和攻略性质的旅游公号,积攒了客户人群和企业人脉后,对单板滑雪上瘾了的她就跑来新疆,滑雪之余,也想看看能不能跟朋友合作,做一些新疆的定制游。

然而,新疆特殊的地位和情况,她发现事情远远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可能也因为目标客户大抵是财富人群,让她有了来新疆滑雪的个个事业有成、家底丰厚的判断。“各雪场为了吸引人来,推出的免费滑雪最多也就4天,而新疆吃饭住宿都比内地贵一倍以上,其他物价也很贵。要穷游穷滑的,来不了这儿,机票再便宜也是成本嘛。”

能从崇礼万龙,玩到乌鲁木齐丝绸之路,再到阿勒泰将军山,因为她提早就购入了2022国内七山通滑卡,即以2022元的价格,可以在崇礼万龙、吉林北大湖、哈尔滨亚布力、陕西太白鳌山、新疆丝路、将军山和可可托海等七大雪场无限次玩耍。相比万龙单日自带板都要459元的平台价,2022元可谓真香。
直升机滑雪·野雪公园 阿勒泰市文旅局 供图

在将军山,10分钟就可以到骨科挂上号

与谨慎态度尝试着进入新疆旅游市场的欢欢不同,来自四川的林百能,有些说干就干的意思。

林百能建了3个都差不多接近500人的微信群,打理一个“阿勒泰将军山雪友之家”的公号,每日发布疫情防控信息、穿衣指南、雪道开放情况、公寓出租、周边出行攻略,甚至拼房登记小程序。

阿勒泰地区的将军山和可可托海雪场,推连带雪具的三日免费滑雪票(持登机牌或火车行程单,还可以再加一日),但得入住有些小贵的雪场协议酒店。这就催生了一些不愿花300元住标间的独行客拼房需求。

是否抽烟、是否接受同屋抽烟、是否打呼、是否接受同屋打呼,都可以标注清楚。这要花费他相当一部分精力。

他平日在雪道从事教学,回城还替劳累的雪友进行运动康复治疗,简直是在雪季逼自己践行“拼多多工时”。

其实林百能2018年冬天才第一次来阿勒泰,玩了半个月,喜欢上了,2019年就直接过来租了套房子,接着疫情就跟来了。因为对生活有一定要求,不太能凑合睡觉,家当也还不少,寄存酒店库房又遗失了一些,到去年雪季开始后,就索性直接过来买了一套房子。

“家里最开始不同意,后来看我心情和身体反而都变得很不错,就没啥说的了。租房也要花钱,把钱放理财也就四五个点,抵扣房租后也差不多了。再说这边房价不高,自己有个地方也方便。”
将军山
林百能在将军山

之所以爱上阿勒泰,尤其将军山,林百能的重要理由竟然是,“可以10分钟到骨科挂上号”。

在全国范围内,将军山是一座独一无二紧挨着城市的大型滑雪场。其他雪场都是以村或镇作为服务配套,将军山就可以依赖着阿勒泰这么个县级市。

新疆时间本来就比北京晚两到三小时,意味着你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再打个车去雪场,下午六七点天还没黑,就呼朋唤友吃火锅、看电影和唱卡拉OK。

林百能还认为,“滑雪是有风险的运动,只有在将军山,你可以10分钟就到骨科挂上号,在其他地方哪能做到?这种事情,时间就是生命,晚个10分钟,可能人就没了。”

成为“阿漂”前,林百能是一位工程师,“在国企待着,一个月也就七八千,从年头忙到年尾。而现在,通过酒店引流、运动康复和滑雪教学三块较为随心的业务,挣得也差不多”,更重要的是自己开心,只是少了社保。

很多在阿勒泰待上十天半个月的发烧友,都有2022通滑卡,不需要为三天免费雪票去住协议酒店。这时候,林百能就能为他们找到便宜一截、又离雪场近的非合作酒店。

“即便没有通滑卡,这边雪票也就100来块,比崇礼便宜400块,稍微玩几趟,机票钱都出来了。”滑腻了,林百能还给雪友们提供周边游行程,“1600块以内的喀纳斯三天两夜游,我就从旅行社挣个100块。他们要是觉得没赚到,不给也行。雪友们也可以多方面考察,有比我这儿性价比好的,选人家就行。”

他在医院做过三个月见习,考过国职5级单板证书,雪场也没相应配套理疗服务,他自己就直接开始实践了。“将军山本身有滑雪学校,但不像长白山那样会驱赶私人教练。雪场硬说私教违规,那就是一种垄断经营,就像以前吃饭不能带酒水,后来国家才明文规定杜绝开瓶费。滑雪教学也一样,随着这些年矛盾越来越大,迟早会有解决方法出来。至于现在,我每小时300的收费,要比将军山自己的320块两小时贵不少,那么雪场可以自己想想,我的价格比你高,别人还都来找我,那么问题在哪呢?”

考遍所有证书后,向往北疆的老手

刘培飞在雪场工作过多年,在滑雪学校体系待过,也和雪具店合作过,对教学生意矛盾,有自己的观察和见解。

“对于雪场,有的教练待上三五年,资历高了,理应满足人家更高的薪资要求。但每个雪场这样的高级教练多了,人力成本就增加很大。而客群中大部分都是初中级,高级教练的出课率反而低。常驻滑雪学校的话,需要统一管理,你不能单独行动,上雪练习时间就少,技术成长变慢,形成恶性循环,钱挣得少,还滑不上雪,久而久之,热情就被消磨了。”

我认识刘培飞时,他是吉林市北大湖雪场的驻场摄影师,后来“打怪升级”,几乎把单双板领域能考的证书都拿了一遍,自己也独立出来,跟俱乐部性质的雪具店合作,店里来了教学需求,就推给他。
刘培飞在乌鲁木齐丝路雪场
乌鲁木齐丝绸之路滑雪场
乌鲁木齐丝绸之路滑雪场

跟俱乐部合作的好处是,“一是有更多自由时间可以练习。二是因为没有雪场需要为你负担的吃住、装备和场地费,待遇高了不少。三是挣到钱后投资自己的装备和形象,提升客户满意度。”

非雪季时,他待在广州,在全球第二大室内雪场“融创雪世界”教学。“那儿允许个人和雪场签约,每小时收五六百,扣除自己负担的成本,三小时起步的一堂课能挣六七百。”

“假公济私”玩遍东北和华北主要雪场的刘培飞,直至去年才第一次到新疆滑雪,还只去了乌鲁木齐南边的丝绸之路,他感到,天山山脉的环境和雪质,是东北和崇礼都没法比的。即便基础设施稍逊一筹,“可吃的实在太好!牛羊肉远超内地。周围还有地底打出来而不是烧开水的真温泉。”

他去年一月去新疆,紧接就碰上疫情,不但雪场全面关停,自己也被隔离了40多天。等到三月解封,坚持滑了一个多月,封板后又待到6月才离开。“新疆管理的确严,但有着社区提供的出行码,随时准备着核酸检测阴性证明,倒也还行。”

为了省下每天从乌鲁木齐市区到丝路雪场来回两小时的通勤时间,刘培飞在雪场下面3公里的一个村子里租了房,“差不多900到1500之间,就能有一个四五十平米的一个大开间。”

这位滑雪老手准备春节时去阿勒泰,预备至少待两个月,“反正有通滑卡,准备这些雪场都刷个遍。”

“可可托海才更好!”

去了丝路的,觉得那儿比东北好。玩过将军山的,觉得阿勒泰“雪都”名副其实。而正在网红地名可可托海滑着的,觉得这儿才更好。

已经在北疆玩了一个月后,艾文准备回广东家乡过春节了。“可可托海的雪质更好,缆车和将军山差不多,雪道少了一些。就是离市区有点远,每天从可可托海镇搭接驳大巴上来,还得45分钟。”

2018年冬天才第一次接触滑雪的艾文,起点实在有点高。第一次滑行体验,竟然是在真正的粉雪天堂——日本北海道的二世谷。“确实很难,从上到下摔了一整天,发现也能滑下来了,就体验到大山的乐趣和自由的感觉。”
艾文在可可托海
艾文在可可托海
和新疆大部分雪场一样,可可托海的玩家也主要是单板客 富蕴旅投 供图
可可托海雪场的缆车 富蕴旅投 供图

回到广州,他就赶上了融创雪世界消费热的风口,辞去编程方面的工作,做起融创的票务分销。“见不到雪的广州人太饥渴了,我弄了一年,营业额就都有几百万,年终5%的返点,拿到十多二十万,加上滑雪俱乐部的其他一些收益,这事情比上班好多了,还那么自由。”

艾文在平衡能力上有点天赋,才两年雪龄,且没请过教练,就已经能刷阿勒泰地区雪场的所有高级道。这么一来,他信心大增,也就不会有体力和审美上的疲劳感,唯一的烦心,只是技术上没能再突破。

与这些撑过14天内地行程而没出现风险区的“阿飘”幸运儿相比,其他好不容易等到放假,还没舍得退机票的发烧友,只能紧张而烦躁地盯着每天零星报告疫情的地区新闻。前阵子,艾文有个朋友刚飞到乌鲁木齐,吉林省的行程迅速“被污染”了,机场防疫人员让其选择,花小几千块隔离两周还是返回,没多犹豫,他买了返程机票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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