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伦伦（潮学国际研究会执行会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
《给阿嬷的情书》爆红，票房已近四亿元，豆瓣评分破九。不少专家学者，影评人从不同视角拍摄了视频，分析电影成功的原因。影片编导蓝鸿春也接受主流媒体的采访，分享了编导过程的经验和体会。
有影评人认为，这部全素人演出、没有“半毛钱”广告植入的电影，靠真实细腻、感人肺腑的故事情节打动了观众，堪称“新乡土电影”之佳作。我不是影评专家，但我是潮汕人，也是研究潮汕方言与潮汕乡土文化的学者。今天，就从我自己专业的角度谈谈方言对于电影中的乡土文化表达的重要作用。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海报（图源网络）一
《给阿嬷的情书》全片的对话基本是潮汕话，而且是潮籍演员不同地方口音的本色演出，阿嬷是揭阳口音，小叔及小儿子是潮阳口音，谢南枝是揭阳口音，她的养子是汕头口音等。这种多口音的对话不但没有让潮汕观众感到混乱，反而觉得跟＂潮州九县，县县有语＂（潮汕的每一个县都有自己的口音）的语言生活现实相同，十分真实。
蓝鸿春导演也在接受采访时谈到，他在东南亚拍摄《四海潮味》纪录片时，根据采访、拍摄的对象，采用与其相同的口音进行对话，彼此都觉得亲切，有话可说、相谈甚欢。方言电影就怕方言妨碍了观众的观赏，但由于影片故事情节的细腻感人，激起了非潮语者的共情，抹平了方言的隔阂。
蓝鸿春导演接受新华社采访的视频封面写的是“没有技巧，只有真心”。蓝导说：“我们是在拍一个返璞归真，至真至诚的故事。”在接受“中国电影报道”视频号采访时说：“没有想到，除了广东以外，全国各地还有那么多观众喜欢。”这就说明：方言没有阻碍观众欣赏电影、跟着故事情节与电影里的主人公共情。反而，这一个个催人泪下的细腻故事，就是通过演员们带着自己的母语方言口音生动演绎出来的。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图源网络）二
《给阿嬷的情书》，这“情书”就是郑木生和谢南枝接力数十年写给叶淑柔的一封封的“番批”（侨批）和叶淑柔的“回批”（在东南亚华人那里，则称“唐山批”）。这些“番批”，是用一种方言+旧尺牍风格写出来的，有点半文半白的味道。
过去下南洋谋生者多是“无可奈何舂甜粿”（无可奈何才带着年糕当干粮下南洋谋生）者，绝大多数是没有上过学的穷苦劳动人民，写信得请专职的“写批先生”代写，由求写者用家乡方言口述，然后由先生“意译”成为尺牍体的“批”，内容虽然多是婆婆妈妈的家庭琐事，但写批先生往往把它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秦牧的散文《情书》就描写了一位目不识丁的大嫂给在“番畔”（海外）的丈夫写回批时与写批先生彼此之间“方言+文言文”互动的对话过程，十分生动有趣。所以每当电影里用潮汕话读侨批的情节出现，就是最催人泪下的时刻，影片中就有好几处这样的“泪点”。如郑木生在“批”中对叶淑柔真情告白：“守家非易事，愧你受苦，我却不能分忧。白驹过隙，子女有了青春模样，你我虽已鬓染白发，相爱相惜未减半分。”这种“相爱相惜”感人至深。
《给阿嬷的情书》电影道具展中的“侨批”道具 羊城晚报记者 周巍 摄我曾经在七年前创作过一首叫做《一封侨批》的歌词（作曲姚峰，首唱卢清丽，制作李长胜），正好与《给阿嬷的情书》共情：
一封侨批，一头连着番畔，一头连着唐山；
一头是劳生拼死过番客，一头是娇妻携儿等郎归；
一头是思乡思亲过番客，一头是父母年老盼儿回。
一封侨批，批肉浸透亲情，批壳沾满血泪；
寄来的是艰苦钱银淌血汗，寄去的是谆谆嘱咐沾老泪；
寄来的是魂牵梦绕家乡梦，寄去的是日思夜想等郎归。
三
潮语歌谣也是乡土文化中最具表现力的元素，满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乡愁。《给阿嬷中的情书》中就几处运用了潮语歌谣来表现潮汕乡土文化及其在海外的传播，有在潮汕侨乡和海外潮人中家喻户晓的童谣《天顶一粒星》和过番歌《一溪目汁一船人》等。新加坡总统尚达曼（Tharman Shanmugaratnam）的夫人珍一藤木（Jane Ittogi）就会唱这首《天顶一粒星》：
天顶一粒星，地下开书斋； 书斋门，未曾开，阿孥哭爱食油䭔……
珍一藤木的母亲和外婆都是潮州人，是她们把珍一藤木带大的，并教会她这首潮州歌谣，也因此在她心中播下了潮汕家乡的深深的乡愁。2024年5月，她带着尚达曼总统回潮汕寻根。接受媒体采访时，她曾用潮州话朗诵了这首童谣，并说，一朗诵起这首童谣，就想起了敬爱的妈妈和外婆，想起了陌生的可爱家乡。
2025年10月，她参观广东省归国华侨联合会举办的“侨批”展览时，也向中学生讲解了潮汕文化故事，展现出对潮州话与潮汕传统文化的熟悉和热爱。电影里对潮汕方言歌谣的运用，恰到好处地表现了这种潮汕乡土文化的特色。过番歌《一溪目汁一船人》在电影中的出现，则很真切地表现了“过番”者与亲人辞别时生离死别的凄凄切切和谆谆嘱咐：
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
钱银知寄人知转，勿忘父母共妻房。
虽然电影中这些歌谣是用方言来教读的，但字幕可以帮助外地观众读懂其中的意思而被深深地打动。
四
潮语歌曲的插曲，也为《给阿嬷的情书》的爆红助燃。一首《月下煮茶》，翻唱者无数。《月下煮茶》的歌词基本是潮语的，但无妨非潮语者喜欢它，学唱它。他们用拼音注音学唱，而且唱得有板有眼，可见其影响之广泛。歌中唱到：
月圆夜孤影其炉火，日子悄悄又添岁；
上好人家底块找，夜深家己来煮茶；
静待好水配好茶，风啊轻轻吹；
舅妗姑姨忙催嫁，心内无谱弹琵琶；
月下问花花未应，花容月貌去不回；
繁花终将成落花，触景生情。
这首歌唱出了叶淑蓉“嫁乞出外翁，夜夜守空房”的孤凄落寞和“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伤春悲情，烘托了叶淑柔为爱而坚守的柔韧坚毅和谢南枝为善良和情义甘于付出青春的半生牵挂的人性之平凡而伟大。
当然，电影中的方言使用，还有一些未尽人意之处，但就泰国通、潮州市侨联前主席杨锡铭先生在朋友圈说的：“《给阿嬷的情书》如能注意到潮泰两地的潮州话有同有异，将更臻完美。”
原文刊载于《羊城晚报》2026年5月17日A7“粤派评论”专版发布于：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