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风窗
作者 | 燕青
编辑 | 周褶褶
本文转载自凤凰网
45 岁的前大厂人徐春柳已经正式退休2个月。3月14日，他即将领到第二个月退休金，共计5821.45元。不久前，徐春柳用“肝师傅”这个名字发了一条视频号内容，说自己“成了第一批提前退休的80后，同时也是最后一批提前退休的人”，获得了网友过万点赞。
如他所说，“提前退休”这一昭示着自我解放的生活方式，已成当代职场人的绝唱——2025年1月1日，《国务院关于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办法》正式施行，同一天，申请“提前退休”的通道关闭，各地区企业职工因病或非因工完全丧失劳动能力退休和退职政策，以及相关病退和退职政策停止执行。也就是说，以后不可能再有45岁就退休的人了。
上述文件发布日期是2024年9月27日，事实上在这之前，办理提前退休也并不容易：最重要的一条，你得满足缴纳15年以上社保的要求，徐春柳生于1980后，参加工作约是2000年左右，那时不少单位或者公司漏缴员工社保的情形比比皆是，事到如今为了赶在“办理提前退休”截止日期前，重新追缴前工作单位的社保，困难重重。他也为之颠沛流离，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年。
“你最好别指望像我一样提前退休，退休金少还是其次的，生命的烛光也风雨飘摇，需要直面死亡和未知的恐惧……这种心理落差本身就是令人沮丧的。”从传统媒体出走进入大厂工作后的他在短视频里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
徐春柳曾在北京几家大厂当过中层管理者，月收入是他退休金的十倍不止。2月底，我在云南昆明见到了他，坐在盘龙区的一间茶室里，他将自己15年工作里遇到的职场凋敝一一尽数：在他职业生涯的最后5年，换了14任直属领导，他的下属被裁到只剩三名处于孕期和哺乳期的女职员……这个过程中，他自己被查出了重疾，但还是想方设法争取到了“离职礼包”，跳槽到另一家大厂，之后再次离职，成功办理提前退休。
“我的时代结束了。我在心理和生理上已经不适合承担压力，就不给别人添麻烦了。”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从今往后，他的人生不再是为了公司设定的业绩指标而盘算，而是为了自己。
以下是他的讲述。
退休前传：风雨飘摇的大厂
我连续在两家大厂的内容部门工作了15年，可以说是行业内两家最顶尖的公司了。这15年时间我一直在向前冲，说实在的，那阵从来没有想过“退休”这两个字。但是现在回头看，就好像有无形的浪潮步步逼退我。
2015年之后，整个媒体行业开启地狱级难度的转型时期，面临的是生产原创内容的大环境每况愈下、影响力萎缩，广告收入相应收缩。传统媒体式微，我也从传统媒体跳到了互联网大厂。
过去是人在决定内容，传统媒体人有内容判断的能力，决定哪些内容更重要、更应该被用户看见。现在，内容的主导权越来越让渡给算法和资本。在第一家大厂（以下简称“E厂”）我们那个部门，原来的负责人是老牌纸媒的传统媒体人，后来换成了内容运营，再后来变成产品经理，最后换成了搞技术的人，整个内容板块的重要性一直在降级。内容运营的各业务模块被其他部门瓜分了，员工甚至在离职前都没必要签竞业协议，这些基本上都说明了内容人“卑微的地位”。我在E厂的最后4年换了11个汇报对象。我下面本来管着二三十个人，后来越裁越少，到最后我走的时候，手下只剩三人了，都是孕妇或哺乳期的女员工。
换汇报对象其实跟重新找一次工作一样难，甚至成本更高。4年换11个“老板”，空降的老板对你和你的业务一无所知，我根本没有时间和任何一任建立信任关系，更谈不上做出业绩。而没有业绩，在大厂就是原罪，就是寄生虫。大厂会像一头巨兽拼命抖动身体，把没用的负担甩掉。
我的位置是管理几个小组的中层领导，事实上只要做好向上管理工作就不会太辛苦，我只需要做审核、把关的工作，拿着下属做出的成绩向上做汇报。相对于我而言，基层员工面临的是赤裸裸的生存问题，在部门合并的过程中，重复、冗余的员工会被“处理掉”，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甚至生病得癌症的员工也会被一视同仁地解除合同。过去那个“温情脉脉”的E厂也变得残酷起来。
E厂的社会招聘员工一般进来的年龄是27岁左右，和员工签订劳动合同一般是先签三年，再签五年，然后是无限期劳动合同。公司一般会卡在第8年时裁掉员工，因为合同到期赔偿金相对更少，解约手续比较简单，对公司来说成本最小，而员工的年龄刚好是35岁上下。所以关于大厂“35岁现象”背后，是一个员工的黄金工作年龄与劳动合同法。
被迫提前“退”是有风险的，我做领导的时候，都会为这些员工发愁。大厂虽然不明说按比例淘汰，但员工考核成绩如果是最后的10%，基本上是不会续约的。这个年纪的人甩到就业市场上，就像徐峥那部《逆行人生》里主角的命运。这也造成了基层管理者和基层员工之间的冲突。有公司不打算续约的员工家属到公司来威胁总监，动过拳头甚至是刀子。
我作为管理者，良心上备受煎熬，特别反感所谓的绩效要打出区隔度，因为其实绝大多数员工都是愿意努力工作的。我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下属，如果下属绩效不行面临裁员，我就帮他/她在外面找工作。另一方面，我们这些管理者也是被折腾的对象，“不进则退”。资本家对于老员工似乎有天然的警惕，为了防止老员工躺平，就搞出一些花样来，比如让我们和基层员工一起参加“培训考试”，让负责算法和数据的部门给我们这些来自传统内容行业的人出题目，如果考试不及格，不但丢人，岗位也不见得保得住。我记得一位来自传统门户网站的组长考了第一名，可以想见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别问我为啥知道，因为我也和他一样。
我本身也是个工作狂，很难说我是积劳成疾，但2021年，正好到了我工作第八年，合同面临续约的时间节点，在公司体检时我查出了重疾险可以赔付的“那种毛病”，需要手术。我没法在这里具体说是什么病，因为我母亲至今也不大清楚。我不想让老人家担心。但那个本来意气风发的我，第一次开始萌生“退意”：是时候为自己怎样体面地离开做打算了。
中层管理者的“垃圾时间”：
“我琢磨很快就会向00后汇报了”
体检一出，我就迅速做手术了。当时我最先和我父亲讲生病的事，他的职业是医生，显得很镇定，接着和妻子讲，她第一反应是哭，我自己比较迟钝，好像不会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而难过，只会想着尽快解决它。
我可不敢赌公司会不会借我生病这个机会把我弄走，就像我上面介绍的情况那样，上级们全部是空降的，和我都不熟悉，我作为一个又老又贵的员工，非常自觉地向公司隐瞒了自己的重疾。
那是场大手术，切掉了某个器官的四分之一，我的肋骨下方留下了30厘米的刀口。但为了隐瞒病情我只敢请事假，7天之后就回到了工作岗位。这7天中我除了1天因为做手术昏迷没有和同事聊工作、审核审批之外，其他时间全都在干活。我跟大家说只是做个小手术，他们还以为我是开了个痔疮。
我切掉的那个器官以“沉默”著称，像极了我们这些大厂牛马，哪怕只剩下四分之三，也能正常工作。手术以后，我的整个腰部缠着一圈防止伤口裂开的绷带，我坐在一个可以仰面躺下的椅子上，在一个大开间里，下属二三十号人围坐在我边上，角落还放着茶壶茶杯。我要做的只是在那坐着，让大家知道我还健康，只有保持这个状态才能够维持自己的收入和位置。
在这个考核季里，我拿到了最好的考核结果，顺利续约合同，这是我能拿到体面裁员赔偿金的“敲门砖”。但外部压力还在继续影响大厂，最后公司失去了耐心，后来大家都知道公司大boss在2022年一场“降本增效”的员工大会上甚至说过，我所在的部门整个被“砍掉都可以”。后来我们整个部门确实被“刮骨疗毒”了，高级副总裁滚蛋，我们又一次成为“鱼肉”、成为被优化的对象。
这种情形下，我该怎么做能获得相对更好的结果？我曾经考虑过在E厂提前退休的可能性。据说在大厂工作15年提前退休可以拿到100多个月的工资，而且还会继续给缴保险。我的一个下属和领导就是工作15年然后提前退休的，我的领导退休后每个月还能收到E厂的顾问费。
我在E厂待了10年，中途离职创业过，后来又回到E厂。对于公司来说我并不是一个很忠诚的员工，要想在E厂拿到离职礼包，上面必须有熟悉我的领导，这样我去向他们争取这个福利才有对话博弈的空间。但那时候职场已经动荡，大家都处于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状态，原来上面提一些不合理的需求，大家可能骂个傻X，但那时大家讨论的内容都是“怎么才能留下来”，都会想努力完成不合理的需求，主动离职的人非常少；过去打个不好的考核，最多是年终奖少一点，但那时候打了不好的考核真的就会被淘汰，或者在部门合并的时候被打入边缘。这种局势下，我还想博取“提前退休”的福利，几乎是不可能的。
眼看着提前退休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我必须要先稳定工作几年，建立一段相对稳定的上下级关系才有可能拿到离职礼包。整个部门的员工人数被一次次对半砍，留下的5个人全部是怀孕或在哺乳期的女生，这是她们唯一能留下的原因。我至今忘不了那个场景，本来要优化的一个忠厚老实的女下属，我把她叫到小办公室说这件事，她回答我：哥，我二胎了。我当时由衷为她高兴，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她能留下来了。事实证明走了以后的同事们半年都找不到工作，出去应聘还出现过曾经的总监跟下属去抢同一个工作岗位的情况。
最后，部门被“合并”到我手下只剩下3个人，到了要自己干活的时候就承受不了压力了，我需要直接用自己的产出向别人汇报，要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去拼命努力，身体吃不消。这个时候正好第二家大厂（下简称“Y厂”）给了我offer。
我有很多前同事在Y厂高层工作，以前我本来有机会去的，但因为当时他们给的年收入只有五六十万，而我在E厂已经有百万年薪了，谁都不会想到后面Y厂的市值可能扩大了五六百倍。本来我是有机会狠发一笔财，实现财务自由，当时哪怕只给你三四十万的期权，现在也是几千万元，我身边就有这样的前同事实现财务自由。
我没有自己去找Y厂，是猎头找的我。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住，如果我自己去找工作，避免不了要托认识的朋友，他们会给我推荐一个100分的岗位，但这样的话我对不起他们，因为我知道自己只剩80分的能力，没法全力以赴了。拿到了Y厂的offer，我再去问E厂现在离职还有没有大礼包，HR说有。对于人事部门来说，裁员任务就是把人数指标完成掉，有人自愿离开他们会更开心。所有员工在这时不是一个个人，而是KPI上的数字，皆可被裁。
始料未及的是，大环境的变化很快也把压力传导到了Y厂。我之前有听说过那里工作很累，每两个月就有一次考核，人员流动性很大，待满一年就能算是老员工了。我进去之后不到一年直属领导就跑了，换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汇报对象，紧接着又不断换领导，E厂的那种职场状态仿佛又轮回到了这里。
用时髦的一句话说，我的职场进入了“垃圾时间”，我从“上有老下有小”变成了“上有小下有更小”。作为一个80后员工，我进大厂时，汇报对象都是60、70后那些从传统媒体来的大拿，他们离开以后我开始向同辈的产品部门负责人汇报，产品负责人觉得我们内容人无法证明我们对数据的影响，于是把我们推向90后的产品运营做汇报。我下属年纪最小的组长是97年的，我琢磨着我很快就会向00后汇报了。就这样一年时间我在Y厂又经历了3个汇报对象的更换，实在折腾不动了，听到这些新领导给我安排任务、更换新的考核指标，我就生理性想吐，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太愿意承受压力了。
我入职Y厂的时候隐瞒了重疾，如果这时候突然说自己的疾病是违反劳动合同的，所以只能直接离职，再去社区办理因病提前退休。
补缴社保记：劳动仲裁庭上，
前同事假装不认识我
表面上都叫退休金，实际研究起来，学问各有不同，到手的钱也相去甚远。
我的退休方法叫退职。男满50岁，女满45岁，如果由医院证明并经劳动鉴定委员会确认完全丧失劳动能力，是可以因病提前退休的，如果年龄还不到就得了重疾，社保已经交满15年也可以提前退职，领退职生活费，但要比退休金差了不少。如果社保不满15年，只能一次性领取社保个人账户的钱。
除了病退以外，特殊工种（例如从事井下、高空、高温、特别繁重的体力劳动和其他有害健康的工作的）退休年龄是男满55周岁、女满45周岁，要求在岗位上连续工作了10年以上；第二是有编制的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如果工作满30年，或者具体法定退休年龄不足5年但工作满20年的，可以申请提前退休；第三是国企进行员工优化，企业按照一定的标准给员工发生活费，继续帮着交社保，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再正式办理退休手续。
如果你既不是公务员又不是特殊工种，是一个普通的打工族，也有办法实现提前退休。国内很多地方都有“4050计划”，补贴中年失业人员。北京地区的政策是女40岁、男45岁可以申请灵活就业社会保险补贴，每个月缴纳1800多的社保，国家补贴1200多，相当于自己个人只需要交社保钱，再熬个几年就可以领退休金了。当然提前退休与否关键看的还是你有没有钱足够负担接下来没有收入来源的生活。
我的疾病是需要持续治疗的，属于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相似情况的还有尿毒症、残疾，这些都有希望可以办理提前退休，除此之外还要满足一个条件，是要缴满15年社保。我已经工作22年了，后来一查发现自己有两段经历，单位没给我缴纳社保，我就想去找它们去补缴。
我还记得第一段工作经历离职的过程：当时太年轻了，不好意思说自己要离职，手写了一张请假信夹在我领导桌上的一堆文件里，我就跑路了，连手机号码也换了，从此消失。那个单位对我不错，我觉得“离职”有点难以启齿，很对不起他们。
为了补缴社保办提前退休，我硬着头皮再去找老单位的人事部。我原来的直属领导升职变成了社长，原来人事部的同事变成了办公室主任，我和领导说自己生病要办提前退休的事情，还差几年工龄缴社保，需要补缴，他们都很帮忙，甚至还说给我介绍医生。补办手续的过程复杂，但还算顺利。
接着我又去了第二个老东家，一家主流报社。过去工作时的领导几乎都不在了，只有一些曾经和我平级的同事还在，做到了编委层级。可能因为我长得像记者，第一次去报社找人力办事，门口保安没拦我，直接混进去了。我到了人力资源部就直接说要来补社保，他们有两年没给我缴，一位女士在自己电脑上搜名单，搜到我名字了，我也看到了，紧接着突然来了一个“负责人”，一聊到要补缴社保他就开始变脸了，说“这个事要跟领导商量”。我问对方要了个方便后续沟通的电话，结果过了几天打过去询问，发现是空号，“负责人”故意给我留了假电话。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过去单位缴社保很便宜，一个人一个月只要几十块钱，但是现在补缴一个人一年都要上万，显然是不愿意出钱的。报社的效益并不好，我听说去年只能发80%的薪水。
因为我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很生气，就去问过去的同事们，不少人也在为补缴社保的事情找前单位。我托一位前同事（视频部门负责人）去询问人力资源部，结果他垂头丧气地跟我说，“别提了，人家也不理我”，叫我直接走法律程序。
接着我就去找了北京西城的劳动稽查，提供了在报社工作时的报道、在职证明、记者证。结果劳动稽查去找报社追缴社保时，单位回复他们“年代久远，查无此人”。这个时候时间又过去了快一个月，劳动稽查建议我先找劳动仲裁，先证明我的劳动关系，再来找稽查部门。
要立案开庭就要找到原告（原单位法人）的身份证号码、手机号码，我又托了原单位同事帮忙，他们都挺给力的。庭上我提供的材料都比较硬，比如当时为了出国采访办理签证开的在职证明，上面有单位公章，能证明我2004年至2008年的工作时间。
最可笑的场景是，原来脸熟的原单位人力资源部的老同事，在仲裁庭上硬着头皮说不认识我，下了庭跟我说，你这个情况我没办法。我猜测是他领导让他在仲裁庭上这么说的，我完全理解。
当然最后仲裁结果是我赢了。人事给我空号的时间是四月份，劳动仲裁结束已经是九月，再推进劳动稽查又耗费了两个月，原单位还是没人搭理我，甚至加强了门禁，保安在门口拦住我不让进。当时延迟退休的消息出来了，我担心办理提前退休有政策变化。最后忍无可忍，找到了已经比较高层的前同事，写了一封控诉信“三问XX报”，递到了社长那儿。
速度与激情：我搭上了末班车，
却掉入“男性更年期”
人力资源部门的人主动联系我，已经是2024年11月了。办社保的社区工作人员来了信儿，问我到底还办不办提前退休，2025年1月1号就要截止了。
果然，10月份人社部和财政部出了一份《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病残津贴暂行办法》，其中明确规定2025年1月1日开始各地区企业职工因病提前退休和退职政策从本办法实行之日起停止执行，也就是说，以后就没有提前退休，只能办理病残津贴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人还在老家休息，立刻跑回北京杀到公司楼下。补缴社保这件事11月一定要搞成功，因为还要留点时间给公务员去处理接下来的手续。我当时开着车直接堵在了报社大门口，我在车里给负责对接我的人事打电话，说要是不给我缴我就不走了，“死在这儿行不行”，实在不行，钱我可以帮单位先垫付，事儿你们倒是给我办啊。电话那头可能是感到压力了，叫我先回去，明天一定给答复。第二天果然联系了我。整个流程需要提交很多材料，其中还包括给劳动稽查交罚款。原单位跟我说，报社经济困难，即便按照最低标准，也有一部分钱需要我自己贴钱补缴。前后我贴了15000元，终于赶在12月10号，这个单位协助我补办了缺失的社保。
非常惊险，12月16日养老部门确认了我的退休时间，核定了我的养老待遇，我的两段社保断缴都给我算上了，最后认定实际缴费年限20年。2025年1月23号我的退休待遇尘埃落定，顺利拿到了退休证，还领到了第一笔“养老金”。我只能说，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努力奋斗，但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我和徐峥电影里主角最像的是都有一个团结的家庭。我失业以后，父母、妻子都让我躺平，妻子说大不了化妆品降级。作为独生子我可以当全职儿女，洗个碗筷、拿个快递、修个电脑、交个电费，还可以说一些吉利话提供情绪价值。我可以当全职老公、全职老爸…
从我4月暂离开职场退休养病以来，已经过了快一年的时间。这期间我没有尝试找工作。只要我不找就不算被拒绝。除了推进档案、社保、劳建所需要办理的各个材料之外，基本上就在家带娃和休养身体，也不是完全没有做事，更新了一些视频，收到很多鼓励。但是我有段时间发现自己有个严重的问题，经常悲从中来，没有特别的原因就心情低落、胸口发闷、不想做事。
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工作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对抗和挑战，面对挫折和困难往往是不服来战，从来没有低沉过。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解决问题的高手，“拿结果”是我擅长的事，这也是我在职场上引以为傲的。无力感可能是因为单打独斗。处理退休事务和工作时完全不一样，工作时有团队支持，有领导给资源，遇到困难解决困难，哪怕是甲方也可以努力去说服，但在个人处理对公事务的时候，往往是有力使不上。比如之前有一个工作单位没有给我交社保，我打赢了仲裁官司，但是对方硬是不交社保，短期内我也毫无办法推进下去，只能是按照流程一步步走。很难想象2025年1月1日“提前退休”已经被取消时，如果还没有走完办事流程，只能领病残补贴的我会有多郁闷。
偶尔我会莫名其妙陷入某种自责，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对自己没在工作而羞愧。明明家庭给我充分的支持，我躺平也是合理的，毕竟命是自己的，我的身体已经不适应高强度竞争了。我总觉得在功利型社会中，每个人的价值跟我们对社会、对企业、对家庭的贡献程度密切相关，一旦你没有贡献了，我很有可能被无情抛弃。这可能是一种丧失感，我一度怀疑是男性更年期的年龄到了。
直到退休证办下来，我总算阶段性卸下负担了，慢慢发现生活本身其实没有太大改变。原来工作的时候，随时要面临着上级塞过来的任务和挑战，有明确的绩效考核。回到生活里，我现在也会给自己定一些很小的目标，比如每天背多少个单词或者一个月看多少本书，只是时间再也不会追着杀我。没有强烈紧迫感的日子，好歹让我松了口气。
内容人的退休生活好像还是停不下来，老想创作点什么。我把自己的办理提前退休的经历做成了短视频，没想到第一条视频就收到了过万赞，很多不明真相的前同事也跑来问我，我经历了“社死一刻”。有网友问我得了什么病，也有人直接给我开中医方子。不过，大部分人私信我的问题往往是两类，要么是“你到底领了多少退休金”，要么希望我多更新一点在大厂拿捏职场的秘诀……我也不知道世界是怎么了，他们为啥不来问问“你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呢？
举报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