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贺见面时，电视剧《生万物》播完已有半月，热度却未散尽。这部剧将几个家族的命运绵延铺展了二十年，在播出期占据了各大榜单，并将“土地”与“温暖”变成了微博上的热词。王贺作为编剧，陆续参加了一些剧集宣传活动。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扎着两根辫子，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与想象中挥斥方遒的“爆款编剧”不同，她提前打印好了采访提纲，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字。“有点紧张。”她坦言：“怕说不好，所以都先写下来。”
当《新浪蜂鸟》蹲下身与她沟通采访事宜时，她慌忙伸出手，扶了一下，“哎哟姑娘坐这儿吧”，并让出身边的位置。
“我父亲也是编剧，小时候他总出去采风，一去就是很久。”这位70年代出年生于吉林大安的女编剧，说话节奏不快，但力图追求表达的精准。“他回来会讲很多他听到的民间故事……中秋节，还会骑自行车带我们去山顶看月亮，讲吴刚和嫦娥的故事。”
拍摄《生万物》之前，王贺同样去山东沂蒙老区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看当地的党史展览、民俗馆，走访各个村落等，拍了上千张照片。这些从父辈那里传承的习惯，以及关于土地和民俗的记忆，最终都成了《生万物》的“筋骨”，也让她这个创造出热播故事的人，看起来更像一个虔诚的土地守护者。
作者：江舟
编辑：李固
从“灰暗”到“温暖”的故事
“温暖”，是王贺看完原著后，给剧本创作定下的感情基调。
这个故事的起点，是同事好友郭元的推荐。她将作家赵德发的小说《缱绻与决绝》递到了王贺手中。要有光传媒签下了该书的版权，并决定自主孵化开发，王贺由此开始了这部小说的委托创作。
“因为小说比较长，是现实题材的那种，对人性的恶和性的描写，都很灰暗。”她表示：“虽然也许是现实，但是文学作品是有批判性的，影视作品不需要这种。”
“起码从我这个角度觉得，是没有必要去碰撞的。”王贺说。
同样写大时代中小人物的挣扎，她很喜欢余华的《活着》，但并不打算采用悲惨命运为主要叙事方式，她的创作观很明确：“我还是愿意书写人性上温暖的东西……作品要对生活有导向作用。”
在王贺创作10集剧本和七万多字的详细大纲后，要有光传媒投稿给了爱奇艺。平台对剧本给了很高的评价，经过专家的预审和评判，爱奇艺正式接收了这部剧集。“经过共同反复讨论，最终把这个主题定为温暖向上，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大主题。”
然而，对接并不意味着轻松的创作。关于剧本修改的过程，平台会有一套工业化的算法，看观众喜欢什么。原本绣绣的故事也并非现在呈现的这样。“就像现在流行大女主，平台创作小组那边就想加个大女主的事业线”。
但讨论后，王贺觉得在那个年代硬性加一条这样的线不现实，综合多方意见后，王贺将角色调整为 “有知识有文化的女性想把日子过成花儿” ，通过种丹参、学习新技术等符合时代背景的情节，一样达到了展现人物自发的向上的生命力的作用。
反复调整的过程贯穿了整个创作周期。王贺透露，剧本前后一共改了八稿。整个过程中，无论怎么修改，王贺始终坚持两个原则：“土地和人的深切关系、长剧形式不变。”
关于土地和民俗的记忆
谈起创作中重要的一环，王贺说，采风是十分必要的。
创作《生万物》之前，王贺去了山东沂蒙老区农村。“每一个村都有党史展览，都有民俗馆。我当时把他们能借阅到的，能拿到的一些村史、县志什么的，好几十公斤都搬回家看。包括当时的风情物貌，当时人们的精神状态，都有一个深刻的了解。”
这个习惯来源于她的父亲——也是一名编剧和作家。对于父亲，以及编剧这个职业，王贺童年时的初印象是：“父亲经常消失十天半个月，然后风尘仆仆回来了，接着伏案创作。”
相比其他小孩童年时看《安徒生童话》，王贺小时候则日常泡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剧本和各种文学期刊。每次采风归来，父亲还会给她和她的姐妹讲述路上的见闻和民间故事，这些成了她童年最珍贵的养分，并浸润到后来的创作细节里。
至少在王贺看来，在这个充满文学氛围的家庭里，民俗贯穿了自己生活的每个角落。
中秋节，父亲会骑自行车带她们去山顶看月亮，对着月亮讲吴刚和嫦娥的故事。二月二龙抬头，母亲会亲手缝龙尾挂在孩子们身上；立夏时节，则一定要煮立夏蛋。
最让王贺难忘的是端午节。“东北的初春，太阳还没升起，四五点钟，爸爸就把我们叫起来去水边用草叶上的露水洗眼睛。”洗完眼睛，一年都会清清亮亮。回家后，一家人还要吃煮鸡蛋、粽子，并且进行“斗蛋”游戏——两个人拿着鸡蛋对磕，最后胜出的那个“蛋王”要在我们的肚子上、胳膊上滚一遍，寓意百病全消。
端午节的头一天要叠纸葫芦、采艾草。“纸葫芦叠好后，串起来，彩色的，四个角捏起来一吹，就成了立体的小葫芦。”在父亲和姥姥的教导下，她认识了许多植物，“不能说百草全识，但东北土地上的大部分植物都认识”。
过年时，她的父亲还会扎各式各样的灯笼。“用那个竹篾扎起来，糊上彩色，画龙鳞、画鱼鳞，画上每个人的属相。”属鼠的王贺，灯笼上的老鼠永远背着一个金元宝。老家那条街上，王贺家的灯笼总是最有名的，“整条街的人都来我们家看灯”。
这是童年时的王贺认识和理解世界的方式。“这是丰富我灵魂的东西，让我对生活充满尊重。”
这些民俗和传统不仅滋养了她的成长，更直接影响了《生万物》的创作。剧中，农民在立春时将鸡毛置于竹筒中“试春气”，鸡毛飞起便意味着春气已至。“因为从小就在这个环境里，喜欢这些民俗的东西，也遵从这些节气上的习惯，我骨子里就是挺有执念的。我以前还想过，我说以后我创作所有的剧，都要用节气来命名。”
王贺还透露，莒南地区的农人会唱着喝溜耕地，那是一种驾驭牛的方式。为了将其加入创作中，王贺和她的团队一直在寻找这快失传的耕地习惯，最终还是找到了。
“这部剧核心概念是土地和人的关系，原著中最打动我的也是这个。”王贺表示。
她甚至想过用“坤卦”作为剧名。“这来源于《易经》，属于六十四卦中的第二卦，象征土地，包容万物。”在王贺看来，土地的情怀和哲学意味，就是土生万物。
给人物柔软的结局
提及对于《生万物》里面人物的塑造，王贺说自己始终难以下“狠心”。
她说自己最像里面的“大脚娘”，因为“比较柔软”。
她告诉《新浪蜂鸟》，即便是写比较现实的年代戏，她也尽量会给人物更好的结局。“把我想要歌颂的、书写的人物，即便是有局限性的人，也要把他写得生动完美。”
原著中，银子被虐杀，宁学祥被打死。但王贺都做了修改。“银子那么要强，就从咱们的人设角度想，你要给她一个相对好的结局。她有她的尊严。”
“包括她嫁给宁学祥之后，大家就觉得她享受锦衣玉食，但她心里有多苦，她没有机会（说），我们也没有篇章去表现，直到宁学祥去世之后，绣绣跟她说了一番话，说你要过你费银子自己的日子，从那一刻起银子才算摘下自己的面具。”
对于宁学祥，王贺创作过一版类似原著的结局。“宁学祥爬到自己家房子最高的那个晒谷的房顶，失足掉下去，摔死了，这个更现实，也跟原著更贴近，但是我的确是在创作的时候，心里还是想如果不死就好了，就是会有这种心软。”
即便是费左氏这样背负着沉重礼教枷锁的角色，王贺也曾想过给她一个更诗意的结局。“原来设计一稿，像《蝴蝶梦》一样，把庄园一把火烧了，她在其中。”这个设定最终因拍摄成本放弃，但那份想要打破封建束缚的念头，依然留在最初的构想里。
“但是为了她保有原来的戏剧张力，所以她（费左氏）还是要走向灭亡。”
她特别提到苏苏这个角色：“我最初还有一个描写，就是苏苏在等费文典的过程中，有一次也是梳头，她（费左氏）给苏苏梳了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头发，穿得也一模一样的衣服，在那个大院子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我觉得这种影像化的冲击也是蛮大的。”
谈及创作时的情感投入，王贺说：“我最初创作的时候，一提到苏苏和银子就会流泪，就像心疼身边的亲人一样。”
“我经常会在创作剧本，情至憨处的时候，觉得我创作的这些人物都在我身边。”她这样描述自己的创作状态：“大脚娘该说大脚娘的话，封二该说封二的话，费左氏还有她自己的那种话术……所有人都在说自己说的话，做自己做的事，我就是一个记录者。”
继续扎根的创作
《生万物》播出期间，王贺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大媒体的报道中。但在访谈现场，她依然表现出一种青涩。“很少做这种长采访。”有时候回答问题，未免表达不精准，她会先看一眼纸上的字，或者重来一遍。
这种审慎也体现在她对创作媒介的选择上。谈到当下流行的短剧形式，她表示理解，但并不急于尝试。“短剧的节奏目前无法承载我追求的细腻情感。”
她解释道：“就像大脚和绣绣的感情，我设计他俩的爱情长跑，都是跟现在的情感价值比较相近的。需要一步步地推，一直推到大脚去救了杜春林之后自己负伤了，然后绣绣去看他……从那回来之后两个人才算真正圆房。”
她的创作始终遵循着严谨的方法。写剧本前，她坚持先为每个角色撰写详细的人物小传，设计口头禅、行为习惯和内心局限。在她看来：“做细了，人物自然流淌。"
她的手机里至今保存着创作《生万物》时收集的素材，比如当时的风情物貌，当地人们的生活状态，再具体如农用工具等。“我又不舍得删，因为真的都是特别好的资料。”
这些滋养她的创作传统，如今也延续到家庭生活中。她会带着女儿一起延续那些从父辈传承下来的民俗习惯，就像童年时父母带着她一般。
如今，虽然剧本创作已经占据了她大部分时间，但她内心始终保留着一个目标：写小说。“我觉得印成铅字的东西是最好的。”她说：“从童年开始，我始终觉得自己有种铅字崇拜。"
在《生万物》的结尾，绣绣回望一生的场景被观众称为“神来之笔”。王贺透露，这个设计的灵感来源于《辛德勒的名单》中那个穿粉红大衣的小女孩。
“人到了这个年纪就是会趋于沉静。”谈及未来的创作道路，她说：“我觉得我会越来越往里走，然后去写出让自己更满意的东西。”
发布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