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手登顶台北101大厦:一个阿斯伯格症少年的攀岩史诗
蜂鸟


2026年1月25日,当亚历克斯·霍诺德的手轻触台北101大楼的顶点,他轻轻拍去身上的灰尘,站在台北101大楼508米高的顶端。
这场通过Netflix向全球直播的壮举,吸引了超过一亿观众屏息凝视,刷新了该平台非剧集类直播的收视纪录。
本文将镜头拉远,追溯至一个11岁男孩在家中车库岩墙上的初次触摸。通过霍诺德系统到近乎偏执的准备、其独特的神经科学特质,以及他“与重力协商”的哲学,我们或许能看到超越极限运动本身的,关于专注、风险与生命意义的深刻启示。
作者|寒天
编辑|李固
台北101上的巨人
亚历克斯对台北101的执念始于十四年前。 2012年,这位当时已在攀岩界小有名气的年轻人第一次提出了攀登台北101的想法,却因活动风险过高而被主办方拒绝。
那时的亚历克斯还没有完成征服酋长岩的壮举,徒手攀登摩天大楼在公众认知中仍被视为“疯子行为”。
转机出现在2018年,以他为主角的纪录片《徒手攀岩》斩获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奖。 影片生动展示了亚历克斯2017年无保护攀登优胜美地国家公园酋长岩的全过程,让全球观众真正理解了这项运动的专业性。
获奖带来的知名度为他重启台北101计划打开了大门。 Netflix看中了这个项目的直播价值,决定投资并全程直播这场挑战。
台北101高达508米,地上共101层,在目前已完工的世界摩天大楼中排名第十一。 这座建筑独特的“竹节式”结构,每八层形成一个外凸平台,为攀爬者提供了难得的休息点。
当亚历克斯第一次考虑攀登台北101时,他的方法一如既往地系统化。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个长达两年的项目。
他与建筑工程师合作,获得了101大楼的详细结构图。他研究了幕墙玻璃的强度、接缝的尺寸、风力数据。他秘密访问台北三次,在黎明时分观察大楼的照明模式,了解清洁设备的位置和移动规律。
为了模拟玻璃幕墙的感觉,他在加州定制了一面特殊的训练墙,覆盖着与101大楼相同类型的玻璃板。他与材料科学家合作,测试不同湿度条件下玻璃的摩擦系数。他甚至研究了鸟类在摩天大楼上的停留模式,了解哪些边缘和凸起最适合抓握。
心理准备同样细致。他制作了101大楼的详细3D模型,每天花数小时进行视觉化练习。他特别关注过渡区域——从混凝土基座到玻璃幕墙,从办公室区域到观景台——这些地方的材料和几何形状变化最大。
亚历克斯的路线经过精心设计:避开监控摄像头最密集的区域,利用建筑物的结构阴影避免过早被发现,选择最稳定的抓握点——不是最大的,而是最可靠的。
台北101大楼每段都有其重复性的攀爬节奏。著名攀岩运动员艾米丽·哈灵顿解释说:“底部对亚历克斯而言是‘热身’部分——一段垂直、基本无角度的墙面,仅有两处较难的螺旋状装饰(象征云朵),在我眼中却像两只巨大的钢铁耳朵。”
“接着是所谓的‘竹节箱’——八段陡峭的盆状结构,如同叠放的洗衣篮,每段约100英尺高,边缘饰有中式龙纹建筑元素,亚历克斯必须奋力翻越;之后是塔楼主体,一系列悬挑的平台,他需逐一悬挂在上面,再靠核心与手臂力量将双腿甩上去;最后是一根纤细的尖塔,顶端还附有一架简陋梯子,供他完成最后登顶,抵达建筑最顶端的小圆顶。”
最具挑战性的部分位于64层附近的“竹节”悬挑结构,悬挑角度达到10-15度,需要重复92次完全相似的动作。 亚历克斯形容这段攀爬比大多数岩壁都陡峭,像是“在做引体向上考试,只是考官是死神”。
与2004年法国攀岩者阿兰·罗伯特攀登台北101时使用绳索不同,亚历克斯此次完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罗伯特当年用时四小时才完成攀登,且多次滑脚,全靠绳索保护才化险为夷。
在几处几乎不可能立足的窗沿上短暂休息时,亚历克斯偶尔会微笑着向楼下聚集的观众挥手,或向大楼内透过窗户拍摄他身影的人致意。他佩戴着耳机,可聆听重金属音乐,同时也配备了麦克风,其间断的评论始终保持着明亮而疏离的语调。
攀登过程中,亚历克斯始终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他全程佩戴耳机听音乐,还不时向围观人群挥手致意。在最具挑战性的悬挑区,他甚至通过麦克风与直播团队交流,坦言“伙计,我累了”,但脚步从未放缓。
关键节点出现在8点28分,耗时16分钟接近首个“龙”形结构。 26分钟时,他抵达第二个“龙”形结构处。 随着高度增加,风势逐渐加大,亚历克斯甚至展示了不用脚攀爬的技巧,一度松开大楼,让观众捏了一把汗。
在距离顶峰约1300英尺处,亚历克斯停下,用了两分钟仔细清理鞋底。这个细微动作体现了他对安全的极致追求——任何细微的灰尘都可能影响摩擦力,导致致命失误。
9点40分,用时1小时28分24秒,亚历克斯攀至101层以上,通过梯子向最终顶峰前进。 9点44分,计时器显示1小时31分33秒,他成功站上台北101顶端。
这场看似疯狂的冒险,背后是极为严谨的科学准备。亚历克斯和团队准备了超过三个月,反复勘测路线,甚至用3D建模分析每一处着力点。
为应对挑战,亚历克斯进行了专项体能训练。他的左手握力达到95公斤,是普通成年男性的两倍。 这双被称作“岩石钳”的手,能够紧扣在光滑的玻璃沟槽边缘。
亚历克斯的大脑结构可能也是他成功的关键因素。认知神经科学家简·约瑟夫研究发现,他的大脑杏仁核敏感度异于常人,需要更高强度的刺激才能产生恐惧反应。 这一特质让他能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冷静。
亚历克斯对此表示:“人们开始明白,这不是疯狂,而是另一种专业。 ”他强调,自己为此训练了三十年,普通人不应该模仿。

岩壁上的少年
亚历克斯和攀岩结缘要说起一个更早的起点——萨克拉门托郊区一间普通的家庭车库。
11岁的亚历克斯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他的父亲查尔斯·亚历克斯建造的家庭岩壁。与后来他征服的那些巨大岩壁相比,这面墙微不足道——只有3米高,覆盖着五颜六色的塑料支点。但正是在这面墙上,一个害羞、社交困难的男孩找到了与世界对话的语言。
“攀岩是我学会的第一种真正交流的方式,”亚历克斯多年后回忆道,“在墙上,一切都很清晰。要么你的手指抓住了支点,要么没有。要么你向上移动,要么你坠落。没有模糊地带,没有复杂的社交暗示。”
他的母亲迪尔德丽·沃尼克回忆,少年亚历克斯的专注力“既令人惊叹又令人担忧”。他可以连续数小时研究一小段岩壁,反复尝试同一个动作,直到完美掌握。“其他孩子会感到无聊,会放弃。但亚历克斯不会。对他来说,这不是重复,而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某种本质。”
同时,也有报道称亚历克斯是一名阿斯伯格症患者(阿斯伯格综合症是自闭谱系的一类精神疾病,之前都被视为自闭症。后来学者把两者分开,将之视为比自闭症轻一些的孤独症。)
从小就有很多情绪和社交问题。他孤僻沉默,内向腼腆,儿时第一次进行无保护攀岩的原因,竟是因为他太害羞了,不好意思跟别人开口求教,只能尝试独自攀岩。
但亚历克斯自己并不这么认为。这些推测都含蓄地把他归为一个异类,似乎只有把他套进“疯狂-天才”的模板,人们才能理解他。
亚历克斯聪明又友好,而且相当健谈,绝不会用一句话打发你的问题。他和普通人分享共同的癖好,比如喜欢熬夜看电视,而且喜欢吃甜食,他的妻子Sanni就经常抱怨他吃了太多的糖豆。
亚历克斯的父亲虽沉默寡言,但一直用行动支持他。孩子喜欢攀岩,就经常开车带他去离家几十公里的攀岩馆练习。
亚历克斯后来考上了美国名校伯克利,不久噩耗传来,一直十分支持他的父亲意外猝死,他无法接受,休学了一年,思考起自己人生的意义。
“我突然意识到,我正在为一张纸而学习,”他在自传《独自攀登》中写道,“而外面的岩壁在呼唤,那种呼唤比任何学位都更真实。”
退学决定震惊了家人和朋友,但对亚历克斯来说,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有限的生命应该投入最有意义的事情。他搬进了一辆二手货车,开始了“货车生活”——一种极简主义的存在方式,让他能够将所有时间和资源投入到攀岩中。
接下来的五年是默默无闻的磨砺期。他爬遍了美国西部的经典路线,从科罗拉多州的砂岩到犹他州的石灰岩,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攀登风格:极度地精确,极度地克制,极度地高效。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戏剧性的姿态,只有纯粹的功能性移动。
“大多数人把攀岩看作对抗重力的战斗,”著名攀岩摄影师吉米·金说,“但观察亚历克斯攀登,你会感觉他在与重力对话,寻找一种共识。他不是在战斗,而是在协商。”
2008年6月,23岁的亚历克斯站在优胜美地国家公园的月华拱壁底部。这条长达350米的路线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难的独攀路线之一,之前只有两人无保护完成,且都付出了极大的心理代价。
亚历克斯仰望岩壁,表情平静得近乎超然。他没有立即开始,而是闭眼站立了十分钟,在脑海中完整地走了一遍路线。然后,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他开始移动。
2小时50分钟后,亚历克斯站在了顶峰。这次攀登不仅为他赢得了国际声誉,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他多年发展的心理方法——一种将风险转化为可管理变量的系统。
“人们问我是否害怕,”亚历克斯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说,“但恐惧是一个太模糊的词汇。我更愿意谈论风险评估。月华拱壁的每个动作都经过数百次练习,我知道每个支点的精确摩擦系数,知道每步需要的精确角度。未知已经被最大限度地消除了。”
2017年6月3日,亚历克斯完成了被许多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无保护攀登优胜美地酋长岩的“搭便车”路线。这座高达900米的花岗岩巨墙被称为“攀岩界的珠穆朗玛峰”,其难度即使在有保护的情况下也令人生畏。
为了这次攀登,亚历克斯准备了整整七年。他带着绳子攀爬这条路超过60次,记下了3000多个动作的每一个细节。他在脑海中演练每一个部分,直到能够反向想象整条路线。他甚至在睡梦中攀爬这条路线——醒来后记录下梦境中的细节,分析其中可能隐藏的洞察。
当亚历克斯登顶酋长岩时,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庆祝,而是对摄制组的技术反馈:“我认为在东向裂缝部分,你们的拍摄角度可以更好。”
攀登从未停止
亚历克斯的101攀登立即成为全球头条,但反响远超出了攀岩界。
神经科学家研究他的心理方法,寻找极端专注状态的应用价值;心理学家分析他的风险评估系统,探索在不确定世界中做决策的新框架;甚至哲学家讨论他的攀登作为一种存在主义实践的意义——在垂直维度上寻找生命的意义。
对亚历克斯本人而言,这次攀登只是自然进程中的一步。他已经开始规划下一个项目:一系列亚洲未攀岩壁的探索。但在接受采访时,他更愿意谈论一个完全不同的项目——他与妻子发起的气候变化倡议“垂直地球”。
“攀登教会了我视角的重要性,”亚历克斯说,“从地面看,问题似乎无法解决。但从高处看,模式变得清晰,连接变得明显。我希望将这种视角应用于更紧迫的挑战。”
在101攀登后的媒体见面会上,一个年轻记者问亚历克斯:“这次攀登是否让你感到满足?你是否终于达到了某个顶峰?”
亚历克斯思考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不相信顶峰。每一次攀登只是让你看到新的地平线。酋长岩之后,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101之后,我看到了不同的维度。重要的不是到达某个点,而是在移动中保持真实。”
夜幕降临台北,普通的一天结束,但对亚历克斯来说,攀登从未停止——它只是改变了形式。(文章部分综合自经济观察报、网易新闻等媒体报道)
发布于:北京